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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片兒之夜 作者/張瀚夫

發布時間:2020-07-05 22:48| 位朋友查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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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
張略知道自己遇見茬子了。他把等待校對的稿子慢慢往下挪,雙眼仿佛一對潛望鏡似的探出去,看向工位盡頭的主編辦公室。馬莉正坐在里面,她蹺著二郎腿,整個人近大遠小地藏在咖啡杯冒出來的白霧后,似乎在籌劃著什么新的詭計。

來哈埠日報社入職不到三個月,張略已經數次栽在主編馬莉的手里,小到端茶倒水,大到出外采訪,馬莉總能找到小而化大的方式來捅張略一刀。眼瞅著轉正的日期就要到了,張略每天都在馬莉的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膽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領導,但深知必須要排除萬難成功轉正,不然父親又要在自己面前吃速效救心丸了。

昨天回家吃飯,張略委婉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困境。當了一輩子記者的爹在桌邊長嘆一聲,隨即夸張地捂住胸口,跟吃糖豆似的往自己嘴里倒速效救心丸。張略本來想說的是:試用期結束,我還是回去畫漫畫吧,可眼看著自己爹氣若游絲了,便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。

馬莉曾是張略的學姐,早兩年畢業,年紀輕輕就當了主編。張略在大學就開始畫漫畫,深愛這一行卻沒做出什么名堂,被自己父親逼著來應聘實習記者,見到馬莉,還以為學姐能拉自己一把,卻沒想到被學姐一鐵鍬打落坑底,接著就一鏟一鏟地填土,似乎想要活埋了自己。

張略無數次回憶他在大學時是不是跟馬莉有什么過節,搜遍了回憶里烏漆嘛黑的角落,卻一無所獲。兩人別說是過節,就是交集都少得可憐。張略想了半天,就只想起一次醉酒的經歷——四年前,在馬莉畢業的前夕,學生會為她那一屆的干部搞了一次聚會,張略作為部員也去了,并喝得斷了片兒,當時馬莉坐在他對面,兩個人還碰了酒杯,觥籌交錯間,張略看見馬莉哭得梨花帶雨,他自己估摸著是要畢業了有些傷感,好像還大著舌頭安慰了幾句。清晰的記憶止步于此,之后的情節全都彌散在了灰蒙蒙的酒里。

正想著,馬莉招呼大家開選題會。張略貼著墻邊往會議室走,仿佛編輯部里藏著埋伏。大家到齊了,馬莉說:坐,都坐。張略不坐,他倚著會議室的門框,雙眼緊緊盯著馬莉,似乎在盯著一個愛吃唐僧肉的妖精。馬莉也并不在乎張略的眼光,她開始與記者們討論選題:有一個中年大姐的老公天天泡在某知名洗浴中心,每次都要花費數千塊,別問,問就是洗澡搓澡吃果盤,到最后跑運輸的車都給賣了,兩口子眼瞅著因為洗澡把日子洗黃了。大姐懷疑這家洗浴中心有小姐,就打電話來爆料。作為本市最大的民生媒體,我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。馬莉最后總結道,所以我打算進行一系列的跟蹤報道,以臥底的方式揭開大哥洗澡上癮的真相。張略,你今晚先去瞅瞅。

此言一出,與會的其他男記者們紛紛表示:這不好吧,這么艱巨的任務,小略同志恐怕難以完成,而且你看他細皮嫩肉的,進出那種場所,別毀了名聲。我這一張老臉,當身先士卒。為了新聞事業,自費加鐘也在所不辭。馬莉說:就張略去吧,我相信學弟的能力。

張略腦瓜子嗡了一下,他想拒絕,卻陷進了馬莉好看的眼睛里,最終把不字咽了下去。馬莉的眼里有柔弱和堅硬的光;倘粺o措的張略則占據了瞳孔中畫面的主體。如果不是之前總被馬莉在背后捅刀,疼得死去活來,張略還以為她愛上了自己。

 

2.

臥底采訪就如張略預料的那樣險象環生。

他在午夜時分到達浪淘沙洗浴中心,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急于尋找慰藉的男人,可能是裝得太像了,再加上自己唇紅齒白的樣子,讓服務慣了猥瑣老男人的小姐們騷動了起來。大家都想為張略服務,還沒走到包廂,張略就被扯成了灌滿風的帆。推搡間,暗訪偷拍的微型攝像機自浴袍中滑落,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,正在錄影的紅色指示燈還在閃爍。小姐們愣了一下,恍然大悟般地表示錄像要加錢,發網上得打碼。以為已經暴露的張略松了一口氣,說個人收藏,個人收藏。

張略跟同事羅冬說好了,一旦獲得證據,他給羅冬發個微信表情,羅冬就給他打電話。這樣張略就可以借故脫身?晌⑿疟砬榘伎彀l空了,對面的小姐已經寬衣解帶,搖晃著滿身的欲望朝張略逼近了,羅冬的電話還是沒有打過來。張略只能狼狽地迎戰,盡可能用自己神圣的新聞道德感壓制不斷升起的褲襠。就在張略快要無法招架時,門突然被推開了,五六個大蓋帽魚貫而入。接到群眾舉報,查房。打頭的警察說,他瞅瞅半裸的小姐和正在升旗的張略,說:都蹲下吧,手抱頭。還錄視頻呢,小伙子玩得挺野。

張略的手機和攝像機被沒收了,記者證和身份證還鎖在浪淘沙洗浴中心的更衣柜里,他百口莫辯,在拘留所里蹲了一宿。第二天凌晨,羅冬帶著報社開的證明撈出了張略。站在路燈將滅的街頭,他瞅著張略嘿嘿笑,說:你在咱單位可出了名了。蓬頭垢面的張略說:笑你媽笑,怎么不給我打電話?羅冬說:看到你發來微信我才想起來沒存你電話號,我去問主編,主編給的都是錯的。

說曹操曹操就發來了微信。張略掏出手機,看到馬莉發來一條信息:你怎么樣了?張略回:對不起主編,臥底采訪失敗了,有人舉報,我被抓進去了,蹲了一宿。馬莉說:我知道,我舉報的。這句話后面還跟了個美女拋媚眼的表情。

張略有點懵圈,仔細一想又覺得合情合理。整了半天自己又上了馬莉的套。他到底怎么招惹了她,讓她這么痛恨自己?

 

3.

第二天上班,張略就直奔主編室。他打算跟馬莉拼了。卻看見主編室里已經站了個男人。馬莉臉上有淚,全然沒了平時的神氣勁兒。張略的戾氣被莫名化掉了,他有點怯場,說:主編我一會再來。就想出去,卻被叫住。馬莉說:你什么事,說話。他要走了?赡莻男人顯然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。

尷尬的是,張略也沒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可說。他之前在心里構思好的第一句話是:馬莉,別他媽蹬鼻子上臉,我是橡皮泥嗎你這么捏咕?可現在的氣氛,這樣一句話顯然不合時宜。三個人就這么沉默著,想不到那個男人先說話了,他說:張略?

張略仔細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——50歲左右,留絡腮胡子,鼻梁高挺,炯炯的雙眼藏在一副玳瑁色的鏡框后面。這不是當年系里的王老師嗎?張略立刻打了個立正,說:王老師好。王老師笑了,他拍了拍張略的肩膀,說:我還真不知道你也在這上班,好好干,得空咱們一起吃個飯。說完,王老師又回望了馬莉一眼,便推門走了。

屋里就剩下馬莉和張略了,馬莉像是卸下重擔似的吁了口氣,問張略:你找我啥事?張略已經徹底失去了撕逼的力量,他臨時改口說:沒事,就問問你昨天洗浴的門票給不給報。馬莉說:發票貼報銷單給財務。張略說:好嘞。說完就要走。馬莉說:對了,你下午跟我出去采個訪。

編輯部里這么多人,馬莉為什么非要跟我出去采訪?張略百思不得其解,綜合馬莉之前的表現,張略懷疑這不是采訪,而是馬莉在找機會給他致命一擊,讓他徹底滾蛋。他能想象自己躺在報紙糊的棺材里,被抬到了報社的樓頂。那里沉在深藍色的夜幕中,仿佛是一艘正在行駛的大船,然后他就被連人帶棺材地扔下了船,砸在云霧構成的海面上,激起了一片哈埠民生報的碎紙花。馬莉站在船舷邊上,帶頭鼓起掌來。

羅冬喚醒了正沉浸在自己超現實主義幻想里的張略,吃飯去啊,他說,都中午了。

羅冬是法制版的記者,天天跑案件。他戴啤酒瓶底那么厚的黑框眼鏡,后腦勺的頭發因為不洗總是支棱著,愛穿藍色休閑西裝和卡其色大褲衩子,再戴個紅領結就是名偵探柯南了。張略特意請羅冬吃酸菜汆白肉的砂鍋,趁機讓他給推理推理,馬莉天天這么霍霍自己,到底是因為點啥?羅冬聽張略說了那場酒局,推了推眼鏡,說:綜合所有線索,真相只有一個——你小子當年斷片兒之后把主編給辦了。

張略把砂鍋拉向自己,說:就你這破推理,別吃了。羅冬又把砂鍋搶過去,說:你別不信,你說她當年在酒桌上哭了,甭管因為啥哭,傷心了,就要尋找慰藉。你就坐對面,小伙長得不錯,安慰了她,兩個年輕又壓抑的靈魂碰撞在了一起,干柴烈火,燒得啪啪的,結果你提上褲子第二天就不認賬了,你說你是斷片兒了,主編她能信嗎?她只會覺得你是個趁人之危的渣男,畢業了還敢厚著臉皮來她手下做事?她不搞你才怪了。

張略聽下來竟然覺得有些道理,他悵然若失,看著羅冬把筷子伸進砂鍋,將五花肉從渾白色的湯中夾出,又放在小瓷碟上沾滿蒜泥,再送進嘴里。張略也妄圖把混亂的記憶從污濁的酒里擇清?伤庾R到這并不是拼圖被打散后重來的過程,站在當晚巨大的空缺前,張略發現關鍵的拼圖都已經丟失了,他只能繼續向前回溯,妄圖找到能夠還原記憶的蛛絲馬跡。

 

4.

馬莉大張略兩屆,不光學習好,祖上某一輩似乎摻了俄羅斯人的血統,明眸皓齒,漂亮極了,是哈大新聞傳播專業遠近聞名的女神。如果說當年張略對馬莉沒有一點非分之想,那也是扯淡。在無數個充斥著呼嚕聲和腳臭味的男寢之夜,馬莉總會出現在張略的夢中,有時是空姐,有時是護士,有時是拿著教鞭的老師,有時是鄰家的大姐姐。無論夢中的故事如何發展,夢開始時總是會蹦出黑底紅字的FBI WARNING,夢的過程會讓身處黑暗的張略看到一絲亮光,夢結束時,張略襠下一熱,會再次找到堅持生活的意義。

當時的張略很沮喪,他被身為老記者的父親逼進了這個專業。路都鋪好了,張略被推著往前走,父親等他斬獲普利策獎。日子過得急三火四,他漫畫畫不下去,經常借酒消愁,疲累又焦慮。在做出徹底的妥協之前,馬莉就是張略的生命之光。只不過張略很有自知之明,知道馬莉這樣的姑娘絕無可能看上自己。他從未主動接近過馬莉,只是偶爾會把她漂亮的側臉畫在自己的速寫本上。張略覺得這不是喜歡或愛,而是一種單純的傾慕。直到那次酒局,謙謙讓讓間,自己正坐在了她的對面,他心里咯噔了一下,覺得這么坐著超過30分鐘,自己會毫無疑問地淪陷在馬莉的眼睛里。結果沒等淪陷,他就斷片兒了。自此兩人又走上岔路,再沒相見。

張略越是看清了自己的回憶,就越認為羅冬的推理靠譜。他對于馬莉的怨恨消散了,反而覺得對她不起。下午出去采訪,坐在馬莉開的車上,張略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。兩人的眼神偶爾在后視鏡里撞在一起,張略就咳嗽一聲,把目光移開。

在車上,張略才知道這次采訪的目的地就是倆人之前的母校,采訪對象是王老師。王老師在張略未畢業時就是校內的傳奇人物,據說進過法國外籍軍團,在墨西哥打過毒販,在敘利亞推翻過政權。似乎當初還跟馬莉傳過緋聞,總之是個狠人,極具采訪的價值。上午來報社,估計也是找馬莉提前溝通一下采訪的相關事宜,可馬莉為什么會哭呢?張略隱隱覺得這倆人之間似乎不光有緋聞,更有故事。

張略和馬莉把車停在校外的停車場,就往校園里進,卻被門衛攔住。我們是哈埠日報的記者,來采訪。馬莉拿出自己的記者證。門衛正看著,崗亭里的另一個歲數大些的探出頭來,說:讓他們進吧,以前就是這的學生。馬莉感激地朝崗亭里的大爺笑笑,大爺說:我還抓過你倆呢,喝多了翻墻進來的,你這姑娘還把腳崴了。小伙子身體真好,喝成那樣了還能背著你跑,我都沒追上。

張略一個激靈,還想再跟大爺聊幾句,卻被馬莉拉著往前走。大爺在后頭露出了慈父的微笑,說:多好,在一起了。

等見了面,王老師似乎對張略的到來有些驚訝,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,招呼他們進辦公室坐。王老師辦公室的墻上貼滿了在世界各地拍攝的照片,照片里的主角毫無例外都是他自己。有光膀子跟棕熊肉搏的,有在戰場舉槍掃射的,有攀登珠峰的,還有潛入深海的。當年張略第一次進這間辦公室,就曾感慨一番:這相機質量是真他媽的好。這次的采訪就在這面壯觀的照片墻前開始了,張略拿著錄音設備,馬莉提出問題:王老師,聽說您作為載荷專家即將登上國際空間站,地球都玩遍了,您做好上天的準備了么?

即便是張略也能看出來,馬莉今天的狀態不對。在采訪過程中,她一直戴著那副茶色的太陽鏡。除此之外,她還經常結巴和走神。采訪間歇,馬莉去上廁所,屋里只剩張略和王老師,張略沒話找話地說:我以前就特別崇拜您……王老師卻陰狠狠地打斷了張略,說:我叫馬莉來,你跟來干啥?咋的啊你啥意思啊。

張略懵圈了,他定定地看著王老師,說:我沒啥意思啊...王老師再次打斷張略,說:你意思可多了,別以為我不知道,四年前砸我家窗戶的就是你吧。

王老師的話像是子彈一樣擊中了張略,他追問王老師:您真看見我砸您家窗戶了?我當時是不是喝多了?我具體是幾月份砸的您家窗戶?這回王老師有點懵圈,他并未回答張略的問題,只是總結陳詞似的說:小逼崽子,你給我離馬莉遠點。

張略這才發現當年醉酒斷片兒的一夜不僅影響到了馬莉和門衛大爺,還影響到了王老師。斷片兒所遺留的后果越發的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圍,冷汗像是窸窸窣窣的螞蟻,頃刻間就爬滿了張略的后背。

采訪結束了,張略和馬莉收拾東西往外走,卻被王老師叫。耗銈兒貌蝗菀讈砹,不聚一下子?王老師話是這么說,眼睛卻一直在瞧著馬莉。飯店我都訂好了,誰也不許走啊。

飯桌上,王老師開了一瓶又一瓶紅酒。馬莉朝他擺擺手,他卻依然把酒倒進了馬莉的杯子里。這頓飯吃得驚險異常。馬莉滴酒不沾,趁王老師出門接電話,把酒都倒進了張略的杯里,并示意他趕緊喝干凈。幾輪下來,馬莉依舊談笑風生,張略舌頭都大了。王老師夸馬莉:酒量見長啊。張略噗嗤笑了。馬莉一邊猛往張略盤子里夾菜,堵他的嘴,一邊說:都是王老師栽培有方。

幾瓶紅酒喝空了,王老師和張略走路開始畫圈了。王老師嚷著:咱,接著,KTV!張略卻突然扶墻干嘔起來。馬莉扶著他,說:我們還要回報社整理素材,咱們下次再約唄。王老師看著嘔吐不止的張略,對馬莉說:操,完蛋,下次可別帶他。

等兩個人出了校門,馬莉說:別裝了。張略半睜開一只眼,瞅著馬莉,他問:你怎么知道我裝的。馬莉說:我還不知道你的酒量,四年前就見識過了。

 

5.

馬莉沒吃飽,帶張略去了四年前畢業聚會的那家小飯館。飯館老板是個胖大姐,第一眼就認出了馬莉,接著也認出了張略,原本的笑臉一下就消失了。張略看在眼里,認為這也是一個值得追蹤的線索。 

馬莉點了地三鮮和米飯,張略要了瓶啤酒。馬莉不顧形象悶頭吃著,飯粒洋洋灑灑跌在了油花花的桌上。她突然抬頭對張略說:剛才謝謝你了。要不是你裝醉,還得跟他耗。張略說:我可不是為你裝的啊,我今天也煩他。

吃完了飯,馬莉也要了瓶啤酒。她問:你還有煙嗎。張略甩給她一根,又幫她點上。隔著裊裊的煙霧,他覺得這是一個與她聊聊的好機會。借著剛才的酒勁,他問:主編,四年前,我斷片兒那晚,我是不是把你給辦了?

馬莉剛喝的一口啤酒全噴在了張略的臉上,她問:你說什么?

張略抹了把臉,繼續說:羅冬那小子給我推理的,說你是因為這個對我懷恨在心,才在報社處處針對我。主編,我今天雖然喝得有點多,但掏心窩子說,我真不記得那天晚上咱倆干啥了,如果真把你給辦了,我在這里向你道歉。馬莉說:滾你媽的。羅冬的話你也信?他摘了眼鏡連自己單位都走不出去。你聽他給你推理?張略說:那當年我到底怎么惹你了?馬莉說:誰說你惹我了?張略說:那你為什么要針對我?馬莉說:我樂意啊。張略說:咱還能好好嘮嗑不。馬莉說:不能。吃飽了走人,你去把賬結了。

嗑被嘮死了,張略只能起身去結賬,他想起了剛剛進店時老板看自己的眼神,便把半個身子都探過吧臺,問老板:大姐,你還認識我不?老板說:你啊,化成灰我都認識。張略說:此話怎講?老板:在我這鬧事的我都記著。本來都喝得好好的,就你耍酒瘋,把桌子掀了。張略說:實在對不住,當時喝得太多了。老板說:別拿喝多了當借口,明眼人都知道你是借題發揮,酒啊不是什么好東西,但是你總陷害它,總有一天它會找你補回來。

結完賬,張略立在飯館璀璨的霓虹燈牌旁,又點了一顆煙。他把目前為止所有的線索在眼前鋪開,開始摘取有用的信息去填補斷片兒之夜的空白。

張略推測出時間線是這樣的:參加聚會——坐在馬莉對面——喝醉——掀桌子——跟馬莉回學校——翻墻——馬莉把腳崴了——自己背著她跑。至于自己在什么時候、以及為了什么砸了王老師家的窗戶,張略暫時沒有找到相關的線索。但張略知道,這應該與馬莉記恨自己的原因有著直接的聯系。

因為喝了酒,兩人找了代駕;厝サ穆飞,馬莉靠著張略睡著了,表情安詳,似乎正做著一個美夢。而張略看著車窗外晦暗的街,卻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場橫跨四年的夢魘之中。

 

6.

留給張略的時間不多了。他還沒有拼湊出斷片兒之夜的全部真相,就沒辦法改善自己與馬莉之間的關系。而報社三個月的試用期已到盡頭,馬莉手握著一沓實習生的工作考核表,那是生殺大權,也是戒掉張略爹速效救生丸癮的不二法門。

張略開始拼盡全力工作,民生記者把自己逼成了戰地記者。他希望馬莉能看到自己的努力,放下當年的芥蒂?蓪嵙暺诮Y束前一個禮拜,羅冬就找到張略,說他看見馬莉在張略的工作考核表上打了一個難以置信的低分。

似乎一切都變得徒勞無功。張略始終不敢相信,自己四年前斷片兒的一夜竟然導致了自己職業生涯的崩潰。他不敢將這樣的結果告訴父親。死都沒死明白,他這么跟羅冬說。

羅冬扶了扶眼鏡,再次柯南附體般給出了新的推理:主編是不是喜歡你?張略說:她喜歡我還這么搞我?羅冬說:打是親罵是愛,實在不行上腳踹。我覺得是這么回事,王老師喜歡主編,主編喜歡你,牛逼啊張略,我還在跟我的手戀愛,你都三角戀了。

張略白了羅冬一眼,對他這次的推理不屑一顧。但他沒有想到,羅冬竟然說對了一部分。

那天下班,張略又看見了王老師,就在報社樓下的停車場。王老師從一輛改裝過的紅色牧馬人里探頭向外張望?匆娏讼掳嗟鸟R莉,就兩眼放光。他一邊招呼馬莉,一邊下車朝她走過去,手里還捧著一束玫瑰花。馬莉有點局促,抬眼看見了正推著電動車路過停車場的張略,四目相對下,她竟直奔著張略而來,并對王老師說:實話跟您說了吧,我其實正在跟張略交往,已經兩年了,證都領了,下個月就辦婚禮。

王老師懵了,張略也懵了。馬莉淡定地朝王老師笑了一下,駕輕就熟地跨上了張略的電動車后座,說:到時候給您寄請帖。她暗地里狠命掐了張略的胳膊,示意他趕緊走。張略條件反射地擰下了下電動車的握把,兩個人歪歪扭扭地駛進了報業大廈下班的車陣之中,獨留下王老師和那束玫瑰緩緩凋謝。

車流中,馬莉的手還抓在張略的胳膊上,她靠近張略的耳朵說:往前開,別回頭。

張略好像中了魔咒,就繼續往前開了。馬莉也不再說話,后來竟把側臉貼在了張略的后背上。張略感到驚慌,又有莫名的幸福,就這么漫無目的地往前騎,沿著車水馬龍的友誼路騎到了九站碼頭,江聲陣陣,前方已是高聳的防洪堤,張略怕驚動馬莉,輕扳車把轉彎,又沿著防汛路一直騎,直到看見了鐵路橋。張略覺得自己會這么一直騎下去,直到沒電或掉進江里。一個開著助力車的大爺卻追上了張略。大爺戴著紅袖箍,舉著擴音喇叭喊:誰讓你騎進來的,靠邊停,罰款。

在江邊幽幽的霞光里,張略被罰了二百,然后不得不在老大爺正氣凜然的注視下推著電動車往九站公園外走。馬莉走在他的身旁,張略問她:我啥時候成你未婚夫了。馬莉說:拿你擋一下王老師。張略說:他在追你啊。馬莉說:廢話,那么一大捧玫瑰花。羅冬眼神不好,你眼神也不好啊。張略說:那你喜不喜歡我?馬莉愣了一下,馬上拔高了嗓門兒,說:臭不要臉呢你,你聽誰說的我喜歡你?張略說:你對幫你平事兒的人就這態度?馬莉說:那你想我什么態度?張略說:欠了我人情還這么橫,你就不怕我去找王老師,告訴他咱倆根本沒要結婚?

馬莉不說話了。

張略說:想不到你也能栽我手里一回,下禮拜我實習期結束,你乖乖把我的考核分數改高。不改,我就讓王老師再來追你。

這是下策,但切實有效。馬莉似乎真的被張略抓住了把柄,她像要說什么,空張了張嘴,卻沒吐出一個字。倆人就在這樣的沉默中走到了九站公園的出口。張略意識到,這是自己與馬莉數次交鋒中的第一次勝利,他仿佛將軍跨上戰馬那樣騎回電動車上,意氣風發地朝馬莉揮揮手。而馬莉站在公園青綠色大門投下的一片陰影里,仿佛正被看不見的兵包圍。

一周后,張略收到了因考核分數過低而轉正失敗的通知。

 

7.

馬莉始終覺得張略是一個與自己不同的人,他還有救。

馬莉大三時才第一次見到張略。他大一,下大課,馬莉上晚自習,兩個人在同一個教室門口擦肩而過。張略沒看馬莉,跟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地往外走,馬莉為他的背影駐足了片刻,她想那應該就是自己喜歡的男孩的樣子。

那個時候,馬莉已經跟王老師交往了一年整。地下戀情,瞞著學校和王老師的老婆。這段關系并不光彩,甚至丑陋,但馬莉卻無法自拔,她完全陷入了王老師的控制之中。就像是地球上某處風景秀麗的秘境,或是某座險峻的高山,王老師發現了馬莉,探索并征服了她。這讓原本涉世未深的馬莉始料未及。她聽王老師講著驚險動人的探險故事,卻不知道自己也慢慢成為了他故事里的一個角色。她被王老師身上的某些特質迷得神魂顛倒,等反應過來,已經步入沼澤,艱難跋涉。

在某次學生會舉辦的活動上,馬莉見到了王老師的老婆。她很漂亮,坐在劇場的第一排,看著臺上侃侃而談的丈夫,滿眼的愛意。馬莉遠遠地站著,躲在后臺的幕布旁,被頭頂的舞臺射燈曬得口干舌燥,卻淚如雨下。那天她決定跟王老師分手,王老師卻不依不饒。他使勁攥著她的手,仿佛一個孩子不想撒開心愛的玩具。

自此,馬莉踏上了一條不斷掙扎猶豫的道路。她不光主動切斷了自己與王老師的聯系,也切斷了自己與所有人的聯系,她成為了別人眼里高冷的女神,卻被困在了自己親手修建的孤堡里。所有圍著她轉的追求者都無功而返,曾經親密的朋友也都漸漸離她而去。裝他媽什么呢,他們這么說馬莉:真以為自己是白蓮花呢,還不是跟有婦之夫搞在一起。馬莉聽到,一般不做反駁,她覺得他們說得都對,但只有一點不對。她并不是在裝,而是覺得自己不配。她曾經做出了錯誤的選擇,就需要承擔后續的結果。她認為自己再也配不上美好的友情和愛情了。

但有時又不甘心,尤其是當馬莉在校園里見到張略的時候。他就像是她的某個愿景,代表了理想中的校園生活。張略叼著煙走過去,就會吸引馬莉的注意。但馬莉還兜著自己高冷的人設,反應也不好過度,愿景越走越遠了,馬莉會輕輕地吐出一口氣。她把張略的背影記在腦子里,但從不敢奢求追上那個背影,與他并肩而行。

在這期間,王老師依然在聯絡馬莉。他說他要去非洲反盜獵了,他說他要去南極救企鵝了,他說他要去美國跟特朗普吃晚飯了。他說他愛馬莉,他要離婚了。

可馬莉知道自己并不愛王老師。每每想到這一點,她就對自己的生命深感絕望。

在馬莉畢業前夕,從非洲回來的王老師辦完了離婚手續。他接下來還要去南極,便在有限的時間里對馬莉圍追堵截。他說:跟我一起去南極吧,我會在巍峨的冰山下向你求婚。馬莉說:胃寒不去。王老師說:你想好了,我得不到的東西,也不會讓別人得到。馬莉說: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,怎么說話一股子臺詞腔呢。王老師說:行,好。馬莉說:你真磨唧,要殺要剮隨你便吧。

之前只是若隱若現的傳聞,臨畢業,馬莉主動勾引有婦之夫的故事開始變得豐滿起來,有質感有細節,有高潮有反轉,有的情節連馬莉自己都覺得新奇而好看。所有人的眼光都變得不懷好意起來。馬莉不知道這是不是王老師所謂不讓別人得到她的辦法,她原以為自己能夠應付這一切,可在學生會組織的畢業聚會上,她還是差點崩潰。因為張略就坐在她的對面。

張略就像是自己意料中的那樣禮貌而謙和,他會幫身為學姐的馬莉倒酒。桌子上都在抽煙,只有張略會用手扇走馬莉眼前的煙霧。他跟馬莉碰杯,說自己最大的愛好是畫漫畫,雖然希望渺茫,卻想以此為工作。馬莉說:祝你成功。

酒過三巡,大家又開始議論起王老師香艷的婚外情事。雖然沒有指名道姓,但他們都有意無意地瞥向馬莉。張略開始沉默,悶著頭喝酒,不再聊漫畫了。馬莉知道剛剛觸到的美好也漸漸地遠離了自己,她在酒精的作用下默默流淚。張略看見了,他猛地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,咬字不清地對馬莉說:心若在,夢就在?闯蓴∪松肋~,只不過是從頭再來。

馬莉懵了,像是接暗號似的說:劉歡?張略卻沒回答。他太醉了,一伸手就掀了桌子。馬莉嚇了一跳,原本還在聊著王老師八卦的人都安靜了下來。他們看看歪倒在地上的桌子,又看了看晃悠悠的張略,似乎在等著他的下一步行動。張略也盯著他們,偏頭啐了一口唾沫,拉起馬莉的手,說:走。

馬莉就這么懵著,被張略拉著走出了飯館。張略栽愣地走,也拉得馬莉深一腳淺一腳?熳叩綄W校了,馬莉說:你醉成這樣,肯定進不去校門。張略就一把抱過馬莉,把她往兩米多高的圍墻上推。馬莉驚叫了一聲,引來了一束手電筒的光。門衛的聲音響起來:干嗎呢?馬莉心里一驚,又被張略用蠻力抗在肩上,只能往上爬。翻過了墻頭,卻因為手臂力量不足,跌落在另一側的灌木叢里。她崴了腳,疼得嘶了一聲,抬頭,就看見醉酒的張略仿佛猴子般手腳并用翻過墻,穩穩墜在自己的身旁。

門衛朝這邊跑過來了,手電筒的光上下晃動。馬莉說:我腳崴了,沒法走了。她打算束手就擒,可醉酒的張略卻打算負隅頑抗。他仍舊沒經過馬莉的同意,就把她往自己肩上背。馬莉的腳吃痛,只能把雙腿纏在張略的腰上,胳膊繞在張略的脖子上。張略像是打了雞血,朝著主樓拔腿狂奔。馬莉緊緊地貼在張略的背上,她聞到了一股廉價洗衣粉的味道,就藏在煙酒的氣息下面,比王老師的古龍水更簡單,也更溫和。

張略像是醉了就能力大無窮的變種人,愣是背著馬莉甩開了門衛的追捕。他們躲進了主樓的一間女廁所里,兩個人擠進了一個小隔間。馬莉還被張略背在背上,四周安靜下來,馬莉覺得尷尬,她想下來,張略便松開手,兩個人像是笨重的陀螺,在一平米的空間里原地轉動,最后臉對臉地停住。馬莉這么近距離地看著張略,突然有些臉紅心跳,她發誓如果張略此時親吻自己,自己會即刻淪陷?蓮埪詤s扒拉開馬莉的臉,說:起開,我要吐了。

第一次親密接觸就這么狼狽地結束了。馬莉一瘸一拐地想要回寢室,卻看見張略趴在女廁所的馬桶上起不來。馬莉只能把他扶起來,說:我給你買瓶水醒醒酒。張略半閉著眼睛,說:要冰的。

兩個人坐在學校超市門口的臺階上,看著下晚自習的人隆隆流過。張略掏出一塊手帕,包起那瓶冰水,輕輕地敷在了馬莉的腳踝上。馬莉問:你醒酒了?張略說:沒有,我感覺自己現在在做夢。

就在張略的夢中,馬莉說了很多的話。她毫不避諱,講了自己與王老師的關系。講她的反省和不甘心。張略垂著頭,叼著一顆煙,卻沒有點燃。他仿佛睡著了,可馬莉講到動情,他又突然重重地點頭以示回應。張略說:離開他吧。馬莉說:可我覺得我沒那個力量。張略說:你還有我呢,想離開的時候,就朝天大喊,賜予我力量吧希曼。馬莉笑了,說:你是不是串頻道了。張略說:我還在這叭叭說你呢,我也沒有力量對我爸爸說,我不想做記者,我只想畫漫畫。說著,張略抽出自己口袋里的錢夾,又從錢夾里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,遞給馬莉。馬莉展開,發現是自己側臉的速寫。畫得很好看。馬莉看了半天,說:我們做個約定吧。你做我的力量,我也是你的力量。張略似乎沒跟上馬莉的思路,想了半天,傻笑著點了點頭。

兩人在超市的門口分別,第二天,馬莉才知道當晚深夜,家屬區里王老師家的窗戶被砸了。他家住二樓,一塊包著速寫畫紙的石頭擊碎了陽臺的玻璃。石頭裹挾著尖銳的碎片,掉進屋里。速寫畫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:我是馬莉的力量。

張略斷片兒了,他全然忘記了前一晚發生了什么。再見到馬莉,只是尷尬地笑笑。就再次從馬莉身邊走過。馬莉有些失落,又覺得慶幸。她寧愿張略只記得自己的美好,而不是那些尷尬的秘密。

之后的日子過得飛快,王老師在馬莉畢業后沉寂了一段時間,馬莉私以為,是那塊石頭嚇住了他。馬莉找到了開始新生活的動力,她進了哈埠日報社,在兩年的時間里坐到了生活版主編的位置。一切都在翻新,直到她在實習生的名單里看到了張略的名字。

張略是被父親推薦進來的,看樣子已經做出了徹底的妥協,在簡歷中只字未提自己畫漫畫的經歷。他父親曾是德高望重的記者,馬莉自然不敢表示異議,但當年醉酒之夜的約定卻如鯁在喉。張略已經用一種笨拙的方式實現了約定,現在輪到馬莉了,她并不打算告訴張略當年的事情,只想先將他踢出報社,再讓他重回到追逐理想的正路上。

讓馬莉沒想到的是,王老師又聯系上了自己。他要上太空了,多家媒體爭相報道,他卻將獨家的機會給了哈埠日報,并點名要馬莉來專訪自己。馬莉聽到這個消息,仿佛腳下踩空,跌進了往日的深淵里。

她微微抬起頭,將目光略過顯示器的邊沿,看向工位上的張略,他還在拿著印刷廠的樣版校稿。馬莉略微安心了,在自己最需要力量的時候,張略就在這里。

 

8.

離職后的第二天,張略來編輯部收拾自己的東西。他跟羅冬告別,羅冬深情地說:中午再一起吃個飯吧,請我吃最后一頓酸菜汆白肉。

往食堂走的路上,張略就看見了馬莉和王老師,他們在報社一樓的大廳拉拉扯扯。王老師的嗓門很大,看上去氣急敗壞。他說:騙誰呢,你現在就把那小子給我叫來,我問問你們到底咋回事。

張略徑直走了過去,在王老師看見他之前,馬莉先看見了他。張略能看到馬莉好看的眼睛里蔓延開了一片絕望。她似乎放棄了掙扎,靜靜地立在一旁,似乎只等著張略無情的揭露自己假結婚地謊言。

張略甩手就給了王老師一個嘴巴子,說:還騷擾我未婚妻。

這一巴掌不光把王老師打懵了,也讓馬莉和羅冬目瞪口呆。耳光響亮,大廳里的很多人都看過來。

馬莉趕緊圓場,說:不好意思王老師,我未婚夫脾氣不太好。王老師捂著臉說:你們真要結婚了?張略說:下禮拜……馬莉糾正說:下個月。張略說:下個月。

馬莉拉著張略往外走,張略用惡狠狠的目光把王老師釘在原地。羅冬瞅瞅還沒緩過神的王老師,問:想吃酸菜汆白肉嗎?

天很好,馬莉和張略一路走進了陽光里。馬莉問:你想起來那晚的事了?張略說:沒有,估計這輩子都沒戲了。馬莉說:搞砸了王老師的采訪,我沒準也要滾蛋了。張略說:心若在,夢就在?闯蓴∪松肋~,只不過是從頭再來。馬莉愣了一下,她想起那晚在酒桌旁,當她哭了,張略說的就是這句歌詞。馬莉說:我們去喝酒吧,不醉不歸。

張略笑了,他看見美和丑的往事跟著夏風,拂過馬莉的發梢。他覺得力量在源源不斷地從心底泛起。有馬莉在,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強大過。 

責任編輯:梅頭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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