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墻上的陰影 作者/王萌

發布時間:2020-07-05 22:46| 位朋友查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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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那片陰影越來越大,李維又想到失蹤的妻子李文文。

墻是潔白的墻,每年清明前后,李文文都要親自動手粉刷一遍,李維抱怨過,但李文文不為所動,會說沒辦法,娘胎里帶的,她媽媽當初也是每年要刷墻。失蹤前兩個人的婚姻就出了問題,問題出在李維這兒。

不能確定陰影出現的具體時間,最開始發現墻上那塊陰影的,是小顧,當時陰影只有硬幣大小。小顧是李維的情人,小他十三歲,做情人之前,是他的病人。小顧大學畢業之后從事策展工作,工作三年,二十五歲時得了抑郁癥,掛到李維的號。

小顧是病人的時候,李維沒想著讓她變成情人。那時候和妻子關系還好,兩個人還商量著要個孩子。但小顧病情漸漸好起來,他倆就好上了,有時候房事結束,小顧在他胸口畫圈,會說他是她的藥。心理醫生將自己變成藥,這讓李維心生荒謬,隱隱也有得意。這是不道德的,從家庭從職業來說都是如此。他有幾分不安,一方面愧對妻子,一方面總覺得這份愛乘人之危。這份不安帶來的刺激,更讓他離不開小顧。

剛和小顧好上時,李維借口參加學術交流會,和小顧跑到一個沒怎么開發的海島上玩。整座島上只有一家陳舊的旅館,老板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。旅館的房間都沒有安空調,只有一臺生銹的搖頭扇認命地站在桌子上。好在還算干凈,床單被罩都是潔白的。小顧從行李箱中拿出四件套,招呼他幫忙換上,他坐在椅子上不想動,覺得她矯情了,但還是幫了忙。

收拾完后小顧要去岸邊拍照片,經過一片散落的芭蕉林,芭蕉還小,支棱著仿佛包皮過長的青澀陰莖。等到了海邊,小顧光腳走到礁石上躺好,招呼李維好好拍。

手機鏡頭對準的是海,海不好看,涌起許多白沫子,像肥腸,看上去皆是一堆堆欲望,哪有什么浪漫可言。小顧后背濕了,問他拍好了沒有,他這才抓緊時間拍了幾張。小顧要和他一起自拍,他果斷拒絕了,雖然現在沒有共同的朋友,但這種事要謹慎,防微杜漸。海邊回來后發現小顧腳上好幾個口子,流了血。他去找老板問有沒有醫用酒精,老板講沒有,讓他去旁邊診所。

從診所提了酒精和紗布回來,李維跪在地上給小顧消毒。酒精的牙齒尖利,小顧忍不住呻吟幾聲。聲音到李維耳朵里成了鑰匙,打開欲望的鎖,腦子里浮現小顧叫床的畫面,小腹一陣火熱。草草處理好傷口,他就剝了小顧的衣服。他有大干一場的雄心,可是結束得潦草,心里生出不少惱怒和失落,也擔心小顧沒滿足,對小顧說歇一會,歇一會再來一場。

小顧坐起來,用受傷的腳摁了風扇開關,扇葉沉悶地轉動起來,搖頭的時候顫顫巍巍,一眼就看出力不從心。他站起來,拉開窗簾,推開簡陋的塑鋼窗,海跑到屋里來了。

回過頭,小顧正抻著身子夠自己的包,乳房不大,此刻在重力作用下像漫長的鐘乳石。原來是拿煙。她先自己點上,然后問李維抽不抽。李維坐回床邊,接過煙噙在嘴里,湊到小顧的煙上,看到她眼角的雀斑和凌亂的口紅。他臉上皮膚松弛,一些褶子自行其是,幾道口紅印子在上面爬高爬低,一把滑稽。小顧被逗笑了,煙在嘴里亂晃,好大一會才幫李維引上。李維不知道她笑什么,不自在地晃晃腦袋,吸一口煙,然后才說,抽煙對傷口愈合不好。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越來越像一位無能的父親,太多言語上的關心,其實是控制欲。好像隨著年齡的增加,越來越這樣了。

小顧沒有理他。風扇在兩人之間搖擺,落在兩人身上的是兩場風。沒有商量,就找到一種默契,風吹到他時,他猛吸一口煙,小顧在旁邊緩緩吐出煙霧,吹到小顧時,小顧猛吸一口,他緩緩吐出,此起彼伏。煙先是漫不經心,人造風過來時瞬間變成受驚的魚群。小顧神態松弛,靈魂在遠處。李維心里的浪漫很生硬,也有疲態,所見不過如此。海已經漫過他的眼,他心里想著和妻子的往事。

跟小顧的關系,不是什么突然遇到了真愛,這一點李維心知肚明。他和妻子也有過很多好時候,甚至比現在跟小顧的還好,最起碼愛得一心一意,不用天天提心吊膽。其實是一場重復,這重復讓他累,也讓他享受,男人無可救藥,到了這個歲數,生命力正在流逝的恐懼讓人后腦勺涼颼颼的,總想最后折騰一場。

這次出去之前,他有信心妻子不知道他出軌的事,可回來以后妻子肯定發現了什么。盡管妻子表現得一切如常,默不作聲,對他的日常行程沒有任何盤問。妻子的背影讓他心軟,內疚,猶豫要不要跟小顧斷掉。但一見到小顧,這念頭就癱軟了,像落在燙柏油路面的奶油,一絲一毫也提不起。甚至在小顧以分手作威脅要求娶她的時候,生出跟妻子離婚的念頭來。

放下哪個都于心不忍,他給自己找的理由是自己心軟、善良,甚至偶爾自我感動一下,把在兩人之間的左支右絀當作痛苦的付出。他擅長原諒自己,他以此為傲。

李文文失蹤前的夜里來了一場龍舟水,兩三點的時候李維熱醒了,沒聽到空調工作的聲音。他按下臺燈按鈕,沒有如約亮起,他疑惑了一會光到哪里去了,才意識到停電了。借著手機屏幕的光,打開電盒,發現沒有跳閘,跑到陽臺上準備看看別處有沒有光,風雨實在厲害,讓人站不住,只得潮濕地回屋。重新躺下前看到李文文肉體橫陳,額頭上粘著頭發,在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下泡發了一般,顯得丑陋。下雨就沒什么好事情,他悶悶地想。閉著眼睛等睡,記憶在腦子里自作主張,溺水、奔跑、湖面、滴水的屋檐,遺憾的事,后悔的事,內疚的事,突然就很狼狽。漸漸意識模糊了,聽到電器們集體滴的一聲后,想著起來打開空調,沒能起來就睡著了。

醒來沒見到妻子,餐桌上也沒有擺好的早餐,他沒當回事。夫妻倆誰悄無聲息地消失一小段時間,都習以為常,不會專門去問。晚上他先去了小顧那里一趟,小顧纏著不讓他回去,等他回家已經下半夜了。他在心里打好腹稿如何跟妻子解釋,可到家發現妻子不在。先是發微信,久久沒有等到回復,心中憤怒,打電話過去提示不在服務區。已經很晚了,此時聯系誰都顯得太興師動眾。他想,也許妻子終于不能忍受他的出軌,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。也有別的想法,忍不住又猜忌妻子外面有人。職業的本能開始對自己治療,不要在更多了解之前無端猜忌。起了一點作用,還是會多想,不過少了情緒。

躺在床上,李維冒出一個念頭,想到假如李文文也在外面有人,那提出離婚也就理所當然了。一個念頭出來了,就對人有誘惑。兩個人都犯了錯,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將離婚的原因推到妻子身上,在這樣的想象中他擺脫了負疚感,甚至委屈起來。

第二天出門的時候看到門后墻上掛著妻子的淡藍色薄外套,他又聯系李文文幾次,還是沒有回應,一下班他就抓緊時間回家,路上一邊平息怒氣,一邊想著看到妻子怎樣占據道德高點地發作。他并不真認為妻子出軌了,他希望只是一場誤會,妻子解釋清楚就好,可他也隱隱有點期盼事情真發生了,似乎那樣就可以用受害者的心態,獲得救贖。

但李文文不在家。他給妻子的同事打電話,同事說兩天沒見到李文文了。又給岳父打電話,沒有主動問,從岳父的話語中知道妻子沒有回去。又聯系了妻子的朋友,都說沒見她。等到晚上,他去派出所報警,并且電話通知岳父這件事。他本以為岳父會很緊張,但岳父只是沉默良久,嘆息一聲。岳父獨自在寶華路經營李記面店,岳母在李文文十三歲那年就失蹤了。李維岳父消沉了幾個月,漸漸緩過來,但一直沒有再找別的女人。

 

2

時間過得模模糊糊,三天后,李維從派出所出來,開車穿過半座城市,停下車,步行走進一條小路,找到玫瑰咖啡店。視頻中顯示,當天上午李文文來到這家咖啡店坐了一會,然后回到家,從此再沒出現過。

在所里警察讓李維看了室內監控,李文文先跟柜臺里的女人說了幾句話,然后徑自走到最里面的座位上坐下,開始玩手機。等咖啡端上去的時候,一個西裝男人走進來,在李文文對面坐下。兩個人說起了話,大概半小時之后,李文文起身離開,走了出去。那天雨水淹了半個城區,快放的視頻中,還看到一位踩高蹺涉水上班的人。

警察已經找過那個男人,他并不認識李文文,當時只是隨便聊幾句,說一說不同產地咖啡豆的香氣。老板也證實他是店里的?,而李文文的確是第一次到店里來。李維要那個男人的信息,警察拒絕了。那位中年警察審慎地盯著他,問他想干嘛。他說什么都不干,就去問問。警察說,不能給你,該問的我們都問了,和你妻子確實不認識,一次隨機相逢,說起來嫌疑最大的是你,我們也是初步排除你的嫌疑后才找你來說明這些情況的。

李文文是在家里失蹤的,而且李維還有婚外情,如果是一樁兇案,怎么看李維都像兇手。警察調查過李維,也仔細搜查了家里。但沒有尸體,而且證據證明李維完全沒有機會將尸體帶出去。他們只能當做樁樁失蹤案中,多了離奇的一件。

站在咖啡店門口,李維看到視頻里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打盹,腳底下癱著一只肥貓。更里面坐著一對低頭咬耳朵的年輕人。他在門口停了一會,決定不進去了。問題不在這兒,問題不在別的哪個男人。他跟在一條小黃狗后面退出巷子,后背上汗水按住衣服布料,死死按在皮膚上。岳父昨天就叫他過去,他決定現在去一趟。

李記面店開著門,但沒營業,里面很暗。視線跋涉過昏暗,李維看到岳父穿一件綠色印花襯衫,坐在后門外面的走廊中,左腿蹺在右腿上,正在抽煙,眼睛望著走廊的盡頭。煙霧繚繞,刀削的側臉,像靜物畫,背景是面黃色的墻,陽光正在洗墻上的黃色,從房間里望出去,岳父像個有故事的好人。

不小心碰到椅子,房子嚇了一跳。岳父轉過頭來,看到是他,招手讓他過去。

岳父的第一句話是,別找了。李維不明白岳父是什么意思,反話嗎,指責嗎。岳父放下左腿,又說,找不到的,和她媽一樣。李維有些生岳父的氣,那是他的女兒。

我一直有這個擔心,過去沒有告訴你們,文文的外婆也是突然失蹤的。

都是失蹤?

對,都是失蹤,再沒找回來。

還有別的共同點嗎?

之前我覺得只是巧合,現在文文消失,我想不好這是巧合中的巧合,還是有別的原因。岳父眼角有點苦,望著李維講,你說,是不是她們屬于某個門派,到了一定時候就必須回歸師門。

他不是要聽到回答,接著就往下講,我總覺得文文媽還會回來,有時候坐著,能聽到她在喊我,可我就是找不到她。以前文文要我再找個人結婚,我說沒遇到合適的,其實是我不愿意,我心里在等文文媽回來,我就是覺得她會回來。但現在不確定了,我不確定了,等了二十年啊,我不確定了。

李維看著岳父像一張濕透的衛生紙一點點蒸發,剩下皺皺巴巴的干硬模樣。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同樣可憐,他想過跟李文文分開,但不能是這樣的方式。失蹤,還有比這更折磨人的嗎?一根不能拔出的釘子,必須忍受它在血肉里銹蝕。

 

3

發現墻上的陰影是兩周后了,那天小顧到李維家,上過床小顧指著對面的墻說,你家的墻太白了,那里有個斑點,剛才坐你身上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。

確實有一個斑點,竟然連妻子保持的白墻也弄臟了,李維腦子里李文文又來了。他覺得對不起妻子,她才失蹤十幾天,自己就帶著別的女人睡在妻子的床上。晚上小顧想留下來,他沒同意,小顧生著悶氣走了。

夜里怎么也睡不著,過去和李文文的點點滴滴排列組合,能演算兩張黑板。妻子消失的原因他想不明白,她是主動消失的,還是真遇到了殘忍的事?他開了燈,背靠床頭想起墻上的斑點,心里難過。他爬起來,打開吊燈,到斑點前仔細觀察。手指在上面劃了劃,沒有缺損和霉斑之類,只是顏色和周圍墻面不同。

翻出妻子用過的白漆,涂上去,結果那個斑點仍然在。他以為是不夠厚,又涂了幾層,還是一個樣。他想可能等干了就好了。

睡醒后一睜眼就去看,斑點依舊在,很牢固,但又仿佛它不是墻面的一部分,只是浮在上面的陰影。陰影必然伴隨著光和阻擋,可是卻找不到光源和投射陰影的物體。而且手掌蓋在上面,手背上沒有出現。用手電筒去照,仍然在。手掌豎在手電前面,影子落在墻面,陰影消失于陰影。他挪開手,斑點又出現了。拿一張白紙擋在上面,看不到了。李維思考一會,用膠水粘在墻面上,那個斑點在紙上出現了。

它的本質是一片陰影,李維這樣斷定,有一道看不見的光源,有一件看不到的物體。剛開始他只是覺得怪異,工作中走神,時不時想到生命的質量、單獨的靈魂是什么狀態之類,都是肉體之外的事。陰影有重量嗎?影子投射在物體的表面,是怎樣一種存在?

某一個瞬間,有個洞從腳心直到頭頂,呼呼地刮著害怕。然后越想越害怕,等到下班時,竟然毛骨悚然起來。他沒敢回家,好幾天都待著小顧那里。他沒有告訴小顧真實原因,小顧拉著他去超市買了日用品,還有很多蔬菜水果和肉,像個妻子一樣生活。

跟小顧過性生活時,李維發現有些失控,海綿體用起來還如常,心里卻像在使喚一群泡沫,腹下的肌肉也都空心一般。其實這種狀態之前就有端倪,不過沒有重視,只認為受到妻子失蹤的影響,精神狀態不好。

跟小顧一起生活十幾天后,他回家一趟,發現陰影竟然有半個手掌那么大了。它在成長嗎?難道是有生命的嗎?他只告訴了岳父,岳父戴著花鏡,仰著下巴觀察,時不時伸出手做嘗試。李維問岳母失蹤的時候有這個嗎?

沒有,岳父快速搖搖頭。

有什么別的奇怪的事情嗎?

岳父凝神一會又搖搖頭,然后問,你說它在變大。

對。

他打開手機相冊,點開一張照片給岳父看。

你看,這是最開始發現時候的大小。

你是不是應該找什么機構來研究研究。

不用那么麻煩。

逃避是他的庇護所。陰影在那兒,不去見它就好了,他用專業技能給自己洗了洗腦。問題可能會更嚴重,也可能會憑空消失?捎行┦绿颖懿涣,李維發現性能力日漸下降,直到有一天他面對小顧時完全無法勃起。他去看過醫生,一開始吃了藥還有效果,但沒多久他意識到藥物很快將完全不起作用了。流逝,無法抗拒地流逝。逃避不了這個事實,但可以逃避人,他重新搬回自己家中,決絕地向小顧提出分開。小顧是真心要和他在一起,找他挽回幾次,可他完全成了無情的混蛋,傷透了小顧的心。

家庭,妻子,工作,都沒能阻止他跟小顧偷情,反而是性能力的失去,一刀斬斷了他和小顧的聯系。李文文失蹤了,看上去不再成為他們的阻礙,卻真正阻礙了他。

房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生活,陰影在墻壁上擴張,如同一位強硬的家庭成員,不可質疑地宣布存在。他有疑惑,或許這片陰影就是自己的妻子。他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,會對著陰影講話。他情緒越來越少,欲望越來越低,任何人看到他,都會將他當做一個不再有疑惑的中年人。他沒覺得哪里過得不好,生活不是漫長刻意的苦難,只是偶爾讓人無所適從。

 

4

陰影蔓延到整面墻那晚,李維夢到妻子坐在床邊,對他講自己想回家。他問她在哪。李文文只知道在水里,一塊大石頭陪著她,一開始是淡水,從一些停著的輪船底下漂過,水漸漸又苦又咸,肯定是到海里了。海水不能喝,她說,咱倆搞成這樣,真像吞下一大口海水。

他醒過來,李文文的眼睛還盯著他,一直到吃早餐,才不見了。出門的時候,看到妻子淡藍色的薄外衣掛在門后的墻上,還在等人來穿,他沒能忍住,眼眶紅了,妻子是死是活,都該有個答案。

人和人的聯系一點也不牢固,一個每天見面的人,有一天消失了,就像從沒有出現過。李維重新去派出所看了監控,一無所獲。他找人調查了李文文的社會關系,一個個過去問,都說沒見過。查行程記錄,查開房記錄,查詢社交賬號和購物賬號的上線記錄,都是一片空白,就像妻子在時間里下了車,留下一個空空的座位。

事情的轉機來得巧合,家里的無線網那天速度很慢,李維在無線路由器應用程序上查看的時候,發現妻子的手機一直連著。即使是手機落在了家里,也早就該沒電了。他在房間里找,才重新思考衣柜最下面那個空格。本來里面是有東西的,之前他沒有在意它的空,現在意識到,空才真變成空。他爬進去,發現背部木板可以劃拉到另一邊,后面有個洞。木板可以從背面扣上,現在卻沒有扣住。他取了手電,爬進去,看到有梯子通往上面。他爬上去,頂上是塊木板,一推就開了。

 一個完整的寬敞的空間,畫板和畫布凌亂,李文文面對著窗戶,正在發呆。旁邊的畫布上是畫了一半的女人。女人肚子上有個拉鏈,上了鎖,女人的手正拿著一把鑰匙往嘴里填。

李維爬上來,站在房間里,連名字都喊不出來,只想流淚。李文文背對著他開口說話,你來了。李維喉結滾動一圈,對不起,文文。李文文沒動,聲音沒有波瀾,你不該來,開始你的新生活挺好的,那不是你想要的嗎?

我錯了,我真的錯了,你跟我回去吧。

一開始你就沒必要瞞我,你是看不起我嗎?你覺得我會是你的阻礙嗎?

我是怕傷害你,我也舍不得你。

李文文轉過身看著李維,像看著一個可憐蟲。

李維,你太自以為是了,你說你怕傷害我,你沒那么重要的。李維,你在自我感動而已,你沒有那么重要,你完全可以體面一些離開,是,我會傷心一段時間,但我撐得住,我也會有自己新的生活。問題在你,你是為了你自己,你為了你的懦弱,為了你的偽善,為了你的貪婪。你要是覺得遇到你的真愛了,我沒意見,你提出來,我會爽快地讓你去追求你的真愛。我明白人心復雜的部分,情感中難以言明的矛盾和掙扎,可是你表現出一副洞察人心的理性嘴臉,卻放任自己的本能,這讓我惡心。

你說得對,都是我的錯,我請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。

我厭倦了,我現在活得很自由。

李維先是從她眼睛里看到厭惡,然后又看到她在可憐自己。李維就像臺風后呆滯的樹冠,一副惹人心疼的模樣。李維知道,她會心疼自己,她討厭自己,恨自己,可歸根結底她還愛自己。他哀求、耍賴、裝傻,李文文不愿意輕易妥協,她說要是墻上的陰影消失,她就回去。

李文文依舊每天在樓上畫畫,畫畫讓她獲得廣闊的空間,讓她成為一個和世界并肩站立的個體。食物、交流、陪伴,與其說是李維的行為有效,不如說是李文文愿意讓他挽回。陰影一點點消失,李維身體一點點好起來,他充滿期待?墒蔷驮趬ι系年幱巴耆У哪翘,衣柜里的洞消失了,他跑到樓上去敲門,開門的是電梯里見過的一家陌生人。

他回到房間里,用錘子砸破木板,墻上再次露出一個洞,后面是黑暗,一面模糊的水聲。他仔細聽,是雨聲,雨聲漸大,浸泡著他的大腦,世界無中生有,他睜開眼,房間昏暗,如同雨林,窗外大雨依舊滂沱。夢的重量依舊壓在他的身上,費了不少力氣,現實才重新歸位。他先看了一眼墻面,墻面是一塊無光的整體,然后才注意到妻子沒在旁邊。喊了一聲文文,沒人應答。他光著腳出去,每個房間都沒找到人,門響了,李文文裹著一團濕氣進來,提著袋子。她看到李維,隨口說,你醒啦,家里沒東西吃了,我去樓下老劉那兒買了羅漢腸和豬肝粥,老劉說好幾年沒見過這么大水了,聽說封了不少路,不行你就別去上班了。

李文文脫下淡藍色薄外衣掛在門后的墻上,像是一個錨點。李維上去抱住她。李文文搞不清狀況,眼球在眼眶里打轉,問他怎么了。他說,謝謝你,文文。

至少在此時,他心思堅定,必須找時間跟小顧說清楚,徹底分開。不,不用找時間,就是今天,他親吻妻子的頭發,這樣想著。

責任編輯:梅頭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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